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乘法越乘越大?——迷思概念在教室里生根的那一刻

我至今记得那个四年级的课堂。老师在小黑板上写了一道题:3 × 0.5 = ?

一个男孩举手,说“这题出错了。”

为什么?

“乘法应该越乘越大。这个数反而变小了。”

老师愣了一下,说“乘零点五就是求一半,所以变小了呀。”

男孩点点头,坐下。但我知道他没被说服。他被说服的只是“老师说了算”。

迷思概念不是空穴来风

这个孩子说的“乘法越乘越大”不是胡话。他从三年级开始学的乘法,确实都在变大。3×2=6,3×5=15,3×100=300。他总结出一条规律——虽然他自己不会这么措辞,但行为上就是这么用的。

这条规律在他接触到的所有例子里都成立。问题是,它确实是对的。在他的经验范围内,乘法确实越乘越大。

我们通常把这种叫做迷思概念的东西,处理成“错误”,然后纠错。但我越来越觉得,迷思概念不是漏洞,是孩子自己盖的楼。楼是歪的,但地基是真实的——是他们对世界的归纳。

小学数学课堂学生举手回答乘法问题
小学数学课堂学生举手回答乘法问题

把一个迷思概念简单否定掉,就像把楼推倒,地基还在。孩子下次还会按照自己的地基重新盖。

“先记住”的代价

回到那个男孩。老师后来怎么处理的呢?我猜你也知道。她说“考试就按这个写,别想太多。”

我完全不怪这位老师。课时紧,进度赶,后面还有一堆应用题。而且说实话,小数乘法之后还有分数乘法、负数乘法,每一种都会撞上“越乘越大”这堵墙。一个个去解释,太耗时间。

但代价是什么呢?代价是孩子开始把数学分成两块:一块是“真实世界”,一块是“老师说的”。这也对,那也对,只要你告诉我用哪种。这种分裂一旦形成,后面很难再缝合。

举个例子吧。一个初二学生做(-3)×(-4),他知道答案是12,但如果你问他“为什么”,他会说“负负得正”。你再问“为什么负负得正”,他就不说话了。他不是懂,是背了。

用“例外”去撬动

有没有更好的做法?

有。但需要一点耐心,和一些刻意的设计。

我见过一位老师的做法。她在讲小数乘法之前,先问了全班一个问题:“你们觉得,一个数乘以另一个数,结果一定会变大吗?”

几乎所有人都举手说“会”。

然后她在黑板上写了三道算式。3×2=6,3×1=3,3×0.5=?。她说:“前面两个你们都会,第三个先别算。猜一下,会比3大还是小?”

教室里炸开了。

“肯定大!乘法都是变大!”

“可是0.5比1小啊……”

“那也不一定,加减法才会变小。”

这位老师没急着说答案。她让学生用画图的方式——画一条三厘米的线段,取它的一半。

孩子画出来,自己就看见了。原来乘零点五真的会变小。

那一刻的表情,比做对十道题都有价值。

关键不在于她讲得多好。而在于她制造了“例外”——一个孩子现有理论解释不了的现象。皮亚杰说过,“认知冲突”是概念转换的引擎。你光说他错,他觉得你不懂他。你给他一个他解释不了的例子,他才可能自己松动。

也不是所有迷思概念都值得较真

不过我也要打个补丁。不是每个迷思概念都值得花一节课去撬。

有些是语言层面的混淆。比如孩子把“除”和“除以”搞混,或者把“增加到”和“增加了”看错。这些只需要反复提醒,不需要上升到认知冲突。

也有些是发展阶段的暂时现象。低年级孩子觉得“0就是没有”,所以觉得“5÷0”应该等于0。这种混淆等数域扩展后,大多会自然修正。

真正值得较真的,是那些结构性的、反复出现的、会拦住后续学习的迷思概念。“乘法越乘越大”就是一个。它拦住的不只是小数乘法,还有分数乘法、负数乘法、有理数运算律的理解,甚至到高中讲指数函数时,“增长”和“缩小”的直觉还在这里打架。

初中数学负数乘法数轴示意图
初中数学负数乘法数轴示意图

回到那个男孩

我后来在一次教研活动里又碰到了类似的情况。一个孩子说“负数乘负数等于正数,这不符合逻辑。”

旁边的老师问他:“你走路的时候,倒退着走上一条向后延伸的路,最后你是往前还是往后?”

孩子想了很久,说:“往前。”

“那负数乘负数呢?”

“……还是有点像。但我得再想想。”

我特别喜欢这个“再想想”。他没被说服,但他动摇了。这是教学里最美妙的时刻,比“懂了”还要好。

因为“懂了”有时候是假懂。而“再想想”意味着他自己还在建设那栋楼。不管他最后建成什么样,那是他自己的。不是老师硬塞的。

一点不成熟的边界

一点不成熟的边界
一点不成熟的边界

有个犹豫的地方得说出来。

认知冲突这套东西,用多了也会失效。有些孩子每次都被“制造冲突”,他学会了猜——猜老师要的是哪个答案,猜“正确”的那个结论长什么样。这时候冲突就变成了另一种灌输。

所以我觉得,制造例外和沉默留给学生同等重要。扔出一个他解释不了的现象之后,别急着解释。等。可能等三天。

那三天的空白里,他可能想的比你计划的多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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