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周三听了一节高一数学课,函数的单调性。老师让学生用概念图整理这一章的知识结构。
有个男生画得极好。
A4纸上,节点方方正正,连线干干净净。定义域、值域、对应关系、单调性、奇偶性、周期性,全在上面。颜色都分了。旁边两个女生凑过去看,他说了一句:照着课本目录再补两笔就行。
然后老师问了个问题。
f(x)=x²在(0,+∞)上是增函数,对吧。那f(x)=1/x在(0,+∞)上呢。男生说:减函数。对的。
老师追问一句:为什么。
男生拿笔在纸上找。找到了“单调性”那个节点。又从它连出去三条线,标着“定义法”“图像法”“导数法”。他抬起头说,用定义法,设x₁<x₂,然后……
卡住了。f(x₁)-f(x₂)=1/x₁-1/x₂。这个符号怎么判断。他卡在通分之前的那个括号上。
那张概念图,一点忙都没帮上。

画得漂亮和想得清楚,是两码事
这不是个例。我听过不下几十节用到概念图的课,慢慢意识到一件有点尴尬的事:课堂上大部分概念图活动,实际在训练的是排版能力,不是数学理解。
学生把概念图当成一份需要美化誊抄的目录。先去教材上找到各级标题,再决定哪些词写进方框,哪些词当连接词,最后用彩色笔把层次描出来。
这件事的思维含量,说实话,接近零。
真正的麻烦在于,他们根本没有对“两个概念之间到底什么关系”做出判断。他们只是把并列的词并排放,把从属的词嵌套放。而这种排列,是从目录里抄来的,不是从脑子里长出来的。
有个教研员同行说过一句话,让我记了很久:看一份概念图好不好,不看它画了什么,看画图的人来回删掉了什么。
删掉的那个犹豫,才是学习发生的地方。
连接词比节点值钱
后来我自己在课上试过一招。不要求学生画完整的概念图。只做一件事。
给一组概念:函数、定义域、值域、对应法则、单调性、奇偶性。
要求是——每两个概念之间,只能用一句你自己的话连起来,不能用教材上的原话。
不许写“定义域是函数的三要素之一”这种。要写成“如果我不知道定义域,我算出来的值域就是骗人的”,或者“单调性讨论之前得先说清楚在哪个范围里讨论”——就是这种,带着自己的理解,甚至带着点口语的话。
交上来的东西五花八门。有个学生写:“奇偶性是单调性的特例吗?”然后自己打了个问号,旁边批注:好像不是,但为什么我第一反应是这个。
这个问号比我讲十遍定义都有用。

这里涉及一个比较底层的判断:数学概念图的核心动作不是组织,是命名关系。节点是名词,连线是动词。偏偏大部分人把注意力全放在了名词上。动词随便写一个“属于”“包含”“有关”就糊弄过去了。
可在数学里,关系才是本体。函数不是“和”定义域“有关”,函数就是定义域到值域的对应。你用一个模糊的“有关”盖过去,后面所有推理都会在那个地方漏风。
那什么时候该用,什么时候用了也白用
我不觉得概念图是个通用工具。
有几类内容,它确实好用。一章学完之后的复习课,概念多、层级杂、交叉多,比如三角恒等变换那一堆公式的来龙去脉。还有一类是易混概念的辨析——比如“充分条件”和“必要条件”,画出来一眼能看见箭头方向的不对称,比嘴上讲十分钟管用。
但也有几类,硬套就是浪费课时。
新授课讲一个新概念的时候,用概念图是反着的。学生脑子里还没有那些节点,你让他画什么。这时候更该做的可能是给一个具体例子让他算,算到卡住,再回头总结。
还有一类是程序性内容,比如解一元二次不等式的那几步。流程图画得再标准,不会因为画了图就会解。那是练出来的手感,不是画出来的结构。
判断标准其实很朴素:如果两个概念之间的关系,学生用自然语言说不清楚,那画图也救不了。图只是关系的一种呈现,不是关系的来源。
回到开头那个男生。他缺的不是那张图。他缺的是有人逼他在“单调性”和“定义域”之间说一句不抄书的话,缺的是在通分那一步停下来问自己——我到底在比什么。
概念图能做这件事,但前提是——你得允许它画得丑,甚至画到一半推翻了重来。一份干净整洁、挂在教室后墙三个月的概念图,多半已经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