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周挤了三站公交去听三年级的数概念课,刚坐下来就撞见一个熟悉的老桥段。
被上成”减法练习”的抽象
老师把提前准备的磁吸教具挨个贴在黑板上——3个红苹果,3支木铅笔,3个扎羊角辫的小朋友。问了个所有数概念课都问过的问题:”这些东西长得都不一样,找一找,什么是一样的?”底下学生七嘴八舌,有人说都是老师贴的,有人说都是三个。老师眼睛一亮,赶紧接话:”对!我们把不一样的颜色、形状、用途全去掉,剩下的这个共同的数,就是数学里最厉害的本事。”
就在这个时候,第三排的小男孩举着手快把胳膊举到天花板上了,站起来说:”老师,那3个苹果放三天就烂成泥了,3支铅笔摔一下就断成两截,这些不一样的地方,真的要全扔掉吗?”
老师当时手里的教鞭顿了两秒,笑着摆摆手:”我们上数学课,不用考虑这些生活里的小事。”

说实话,我当时坐在后排,差点给那个小男孩鼓掌。多少年来,我们对这个环节的理解,就是一场筛沙子的游戏——把所有非数学的杂质全筛出去,最后剩个纯纯的数,就算完成了抽象的任务。可问题是,筛到最后,学生手里的那个”3″,和他生活里摸过的苹果、用过的铅笔、追过的小青蛙,就再也没有关系了。
从来没有”删完就走”的单向过程
我之前翻课标里的相关表述,越看越觉得之前的理解偏了。我们总把这个过程想成”做减法”,但实际上它从来不是单向的剥离,而是在一堆零散的具体经验里,锚定那个可以跨场景迁移的结构。
比如那个小男孩说的苹果会烂、铅笔会断,这些属性真的需要被完全剔除吗?根本不是。哪怕3个苹果烂得发黑,你数它的个数,还是3;哪怕3支铅笔断成了6截,你数它的数量,还是6。这些会变化的属性,根本不会影响”数量累加”这个核心关系——我们要剥离的从来不是”事物会变化”这个事实,而是那些和核心结构无关的干扰项。
之前听一节面积课,老师让学生用1平方厘米的小正方形去摆课本的封面。有个学生摆到一半,把小正方形斜着放,被旁边的同学笑:”你摆歪了,数出来的数不对。”老师没有直接说”对”或者”不对”,蹲下来问全班:”我们为什么要数小正方形的个数啊?”学生说,因为一个小正方形就是1平方厘米,数出来几个,封面就是几平方厘米。老师接着问:”那小正方形摆正了是1平方厘米,摆歪了,难道它的面积就变了吗?”
全班一下就静了。
你想啊,要是抽象真的只是删细节,那学生为什么会背了一整本公式,遇到稍微变个场景的题就卡壳?因为他手里的公式是从老师的板书上抄来的,不是从自己摆正方形、数苹果、数铅笔的经验里锚定出来的。

别让抽象成了拒斥经验的门槛
我后来跟那个上课的老师聊,她说当时其实被那个小男孩问得有点慌,怕顺着他的话聊”苹果烂了”,就把课上飘了,完不成教学任务。
其实真的不用怕。
你完全可以顺着那个小男孩的话说:”你观察得特别仔细,苹果会烂,铅笔会断,这些都是真的——但你想想,不管这3个苹果是新鲜的还是烂的,你给同桌2个,你自己是不是剩1个?”学生肯定会点头。你再接着问:”那这个’3个东西拿走2个剩1个’的道理,放到铅笔上、放到你攒的奥特曼卡片上,是不是也成立?”
你看,这哪里是在拒斥学生的生活经验,明明是在帮他把自己的经验,和那个跨场景的通用结构接上头。
当然,也得说句实在话,我们不是说上课的时候要把所有细节都兜着——研究路程和时间的关系时,确实不用纠结汽车是红色还是白色,轮胎上有没有沾泥点。但你不能为了追求”纯粹”,就把学生真实的疑问、真实的生活感受,全当无关的细节删掉。
我之前见过最离谱的一节课,老师教加法交换律,上来就给学生念:”两个数相加,交换加数的位置,和不变。”然后让学生抄三遍,背下来。底下有个学生问:”老师,那三个数相加,交换位置和也不变吗?”老师说:”我们这节课只学两个数的,别想多了。”
你说,这哪里是在培养抽象的能力,明明是在给学生的好奇心设门槛。
上周改学生的随堂练习,看到之前那个举胳膊问”苹果会烂”的小男孩,在一道题的空白处写了个小注:”3个橘子加2个橘子,等于5个任何东西”。
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。
原来好的抽象,从来不是把具体的东西砍得只剩个符号。
是让学生带着自己摸过的、闻过的、摔过的所有具体经验,稳稳地接住那个可以走到很远很远的数学结构。